欢迎进入太和县教育局网站!
您当前的位置: 网站首页 / 教育科研 / 优秀学子
六〇春节 终生难忘
浏览次数:6143作者: 廉月富   信息来源: 太和县电化教育馆发布时间:2015-12-31

短暂的人生,百般滋味,余味绵长,懂得珍惜才是化解生活苦难的良方。人生不能重来,所以我们要更加珍惜今天,珍惜现在国泰民安的富足生活。

儿时过年虽然贫穷凄苦,但还是令人期盼、充满祥和喜庆气氛的。在寒风凛冽、冰天雪地的冬天,只要过了腊八,我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望春节的早日到来。每次陪母亲去街上置办年货时,我都异常兴奋,母亲虽然不舍得买任何东西,但每次都会给我买点糖水。现在想想,没有比那更幸福、更甜蜜的事情了。然而,1960年的春节,我却尝了不一样的滋味。

1960年冬,在所谓的“总路线” “大跃进” “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精神的鼓舞下,农村实行军事化管理,农民被强制大搬迁,我家也因此从集镇搬到乡下,即从双浮集南头,搬迁到双浮集西的夏庄。双浮区便改名为五星人民公社,双浮乡改为双浮营,双浮行政村改为双浮连,夏庄就是夏庄排。

这一年春节是刮“五风”最严重的时期,农村实行大食堂,禁止农民生火做饭,夏庄三百多口人,全部在食堂就餐。农家所有做饭的设备全被毁掉,所有的炊具全被拿走,粮食以及其它能吃的东西,全部清理后统一交给大食堂。当时还总结了在农村实行大食堂的十大好处,说是省粮、省柴、省力、省钱、省工等。

那一年,我在太和一中初三读书,春节放假,当我从学校走到双浮集南头时,发现家已不复存在。原本熟悉的住处现已成为营部办公区,左亲右邻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先后问了好几个人,说不清我家搬到了什么地方。正在为难之时,恰巧遇到了来营部办事的夏庄夏俊中,经他一番讲解,才知道我家已搬到夏庄。待他办好事,我便同他一起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母亲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数日未见,她又消瘦了不少,头上的白发又增添了几缕。望着母亲的背影,我的鼻子一酸,低声喊道:“娘,学校放假,我回来了。”

母亲一看到我便喜出望外,高兴地拉着我的手不放,急切地询问着我的身体状况以及在学校的表现。看着母亲充满关爱的眼神,我既高兴又心疼,于是就坐下和她叙起话来。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母亲便带着我来到了大食堂,向连里管理食堂的干部申请我当天的伙食。连里干部中,管理食堂的是双浮信用社的信贷员张德显,因为我们两家原来是近邻,平日里经常见面,关系还不错,听了母亲的诉说后,他立即安排炊事员刘玉民给我打饭,并再三嘱咐刘玉民春节这几天都要有我的伙食。这样一来,母亲就不用再担心我会饿肚子了。

虽说是春节期间,但大食堂的伙食并未因此而有所改善,一日三餐,基本上红芋稀饭,有时运气好,能捞到一块红芋,一般情况下稀饭都能照出人影来。除了稀饭外,每人还有一个淀粉馍,所谓的淀粉馍,就是用红芋的秧、叶、梗以及红芋根粉碎后,与红片面及其它杂面放在一起蒸的馍。我当时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这么点儿东西怎么能吃饱呢?三两口下去,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就没了。母亲也知道那点儿东西不够我吃,就把她的那个淀粉馍留下来给我。我哪能忍心吃下母亲的馍呢?于是佯装吃撑的样子说服母亲吃下了那个馍。说实话,母亲身体那么瘦弱,那些东西她自己也吃不饱,更何况我这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呢!

到了晚上,肚子饿得实在难受,浑身都没劲,感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母亲看了极为心疼,等到天黑时,就把用破衣服包的红芋丁做成稀饭来冲饥。正在要吃饭时,连排干部来到我家,责备母亲私自烧锅做饭。我当时不知所措,看着他们那样责备母亲,心里强忍着的一股怒气终于爆发,吼道:“我们到底犯了什么?”

话刚出口,母亲便一把将我拉在身后,弯腰向那几个干部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请你们原谅,别放在心上”。我再也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知道,说多了只会让母亲更加难堪,只能满腹委屈,啜泣着躲在母亲身后。

当时大哥在南海舰队已是干部,每年来家一次,我和母亲也算得上是军属,连排干部清楚这一点,对私自烧饭也就没有过多的责怪,烧的红芋丁稀饭也没有拿去,只不过把烧饭用的盆拎走了。

等他们走后,母亲流下眼泪,嘴里不停地说道:“这咋办!这咋办!这是啥世道啊,连个饭也不能做!”虽说那红芋丁稀饭没被端走,但烧饭的盆却被拿走了,在母亲眼里,这盆是留作做饭用的,比两碗红芋丁稀饭重要多了!母亲哭了好久,饭也没有吃,看着母亲心碎的样子,我强忍着泪水,安慰她说:“娘,你别哭啦,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了,一定让你吃好吃的,每天都吃白面馍,吃肉!”

母亲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哭声渐渐小了。等她不哭时,我又陪她叙话。

过了一会儿,刘玉民大哥来到我家,从怀里拿出两个淀粉馍,让我们趁热吃。话说完就把馍放在我手里,然后就小心翼翼地离开我家。春节期间,我在家的这几天,刘玉民大哥时不时地偷偷地从食堂里送来两个馍,让我和母亲充饥。每天去食堂打饭时,刘玉民大哥都从锅底捞稠的给我们,淀粉馍也从笼里找大些的,虽说大小相差不多,但是在那个饥荒年代里,能多吃上一口饭也是好的!

春节那天,食堂加餐,是油炸丸子,然后放些细粉面之类的东西一起煮。当我和母亲一起到大食堂时,刘玉民大哥安排我先到外边等,这时我心里清楚,他是想让我和母亲在后边打饭,以便多捞点稠的。过年了,夏庄食堂就餐的有二三百人,大人小孩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一个馍、一碗稀菜汤。淀粉馍比平时的要白点,看着像是放了点麦面,我刚接到馍,就猛咬一大口,感觉的确比往常的馍要好吃些。轮到我和母亲打菜时,刘玉民大哥特意把勺子往大锅底伸一下,给我和母亲捞了几个油炸丸子!

人们常说:越不过的是沧海桑田,看不透的是人心。越是饥荒年代,越是能看出人心的善恶,刘玉民大哥对我和母亲的恩情,我终生难忘、无以回报。

端着两碗菜和两个馍,我和母亲兴冲冲地回家过年。到了屋里,母亲赶紧把门关上,从柜子上面拿下一个小的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两个白馍。我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白面馍,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忙问母亲白面馍是从哪儿来的。母亲告诉我说那是前几天三哥廉月宣从太和面粉厂来家时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就等着我放假回家过年时一起吃。这时我的心脏加速跳动,也许是因为激动,但更多的是由于愧疚和自责。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在这大饥荒的年代里,母亲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好吃的留给孩子。不管岁月怎么流淌,不论时代如何变化,大饥荒也好,小康社会也罢,母爱永远不会变。贫穷或者富有,碌碌无为或者大有作为,也许我们在变,但母亲那颗爱子之心永远不会变,爱子之情也只会更加强烈,从不会减弱。

眼含着热泪,我吃下了那个白面馍。如今,白面馍已不再是稀罕物,但是,当年的味道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母亲也不在我身边了。

春节这一天,整个村子十分安静,没有人家贴春联放鞭炮,更没有拜年这一说,完全没有过年的氛围。有时见到一两个人,大家相互也不打招呼,都是各走各的路。饥荒的年代里,村民们个个面如土色,有的人脸浮肿得像皮球,两只眼缝合在一起,根本没法睁开眼看看这个社会,情况严重的,连走路都成了问题。我心里质疑,这到底是什么社会?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个责任该由老百姓来承担吗?我说不清、道不明,糊里糊涂,年轻的心灵受到极大摧残。

春节过后,我及时返回学校,回校当天,我将在家过春节的实际情况写信告诉在部队的大哥,很快从部队寄来50元钱,让我照顾好母亲的生活,不能让母亲身体出现任何差错。拿到钱后我非常开心,心想母亲终于不用挨饿了,同时又为买不到食品而担忧。晚饭后,我到太和城里的几条大街上苦苦寻找,依旧没有看到不要粮票就可以买到的食品。一个在校学生,可以说举目无亲,不知所措。最后,我在十字街口路南的一家商店里花三块钱买了两盒带鱼罐头,这三块钱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当售货员把鱼罐头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时,我在心里犹豫了好久,看来看去,拿来拿去,最后还是把攥得皱巴巴的三块钱递了过去。

我把罐头小心地捧在怀里,唯恐被他人抢走,在大街上急走着,眼睛又不停地向四周打探,生怕发生意外。一路上我都怀着忐忑的心情,当来到一中校门口时,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进宿舍,我迅速将买来的罐头放在被子下面,生怕同学们知道后给我吃掉。我睡在宿舍的上铺,白天宿舍开着灯,我就在屋里看书,一步也不敢离开,唯恐出现意外。晚自习我也没有到教室,班主任去教室检查时,发现我不在,就到宿舍找我,我借口说肚子痛,他也没有过多的责备,只是叮嘱我要好好休息,别耽误学习。

第二天早操我也没有去,及时向班长谢树香同学请了假。吃过早饭,我又找到余老师,声称肚子痛还未好需要回双浮老家看病,余老师同意了,并再三叮嘱我路上要注意安全,病好后及时返

我把买来的两盒罐头放到书包里,随后又赶到教师食堂,找到食堂张建启会计,向他说明缘由,请他将校长特批,不用粮票买的那个馍,以及平日里节省的两个馍,都卖给我。张建启会计了解我的情况,便没说什么,就让我打个领条,买了三个馍。

背着装有馒头的书包,我急急忙忙离开学校,直奔双浮老家。当走到八里店那块100字样的公路里程石碑时,便坐下来休息。往常,我都会在那里反思自己的学习情况,待人处事的方法等,但此时心里只有一个疑虑:母亲在家还好吗?母亲身体怎么样?我一定要坚持活下去,只有人在,才能改变家庭的命运。

走了一上午,我早已饥肠辘辘,但只要一想到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我给她送吃的,我就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中午时分赶到家时,我急忙把买的罐头和在教师食堂买的三个馍敬献在母亲面前,并把大哥寄钱的事向母亲叙说了一遍。当时母亲还埋怨我,不应当将家里情况向部队的大哥说,影响他的情绪和工作。我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这样,哪有钱买吃的呢?母亲也知道我是为她好,便再说什么。

当母亲打开鱼罐头时,香味扑鼻而来,浓香的汁液包裹在鱼的周围,在光线下并泛出点点的油光,那香味迅速蔓延到我的五脏六腑,馋得我不停地咽口水。母亲把罐头递到我的手旁让我吃,我把罐头推给母亲让她赶紧吃,母子俩让来让去,谁也没有动筷子。最后,母亲从罐头盒里弄出一块带鱼,我们俩分别用筷子蘸蘸汁液,用舌头把筷子舔了又舔,把带鱼又放了回去。

我心里清楚,大哥在信中专门安排,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照顾好母亲的身体,千万不能出现什么差错。鱼的香味一直在我的舌尖上回荡,本来想用筷子再去蘸蘸罐头盒里的汁液,但又把手缩了回来。父亲早逝,母亲操劳一生,把我们姊妹五人拉扯大,吃了不少苦,这鱼罐头还是留给她补补身子吧。

“娘,你还是把鱼罐头放起来吧,留作你以后吃。咱俩让来让去,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就麻烦了”。母亲听完我的话后,立马将鱼罐头藏在一个罐子里,然后用布包好放在床下一个角落里,又用柴草堵了堵,生怕发生不测。

第二天上午,我找着营部驻点干部,也就是管理夏庄食堂的张德显老兄,请他帮忙多多关照母亲,并说明大哥从部队来家时,一定为他带些纪念品,以表达我们兄弟二人的感激之情。在那个大饥荒年代里,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情谊,夫妻情、兄弟情、乡里情,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化为乌有,谁有饭谁自己吃,哪还管得了他人?而张德显大哥所做的却令我非常感动,他让我安心读书,并答应我会尽力照看母亲。事实上,他也确实安排了刘玉民对我母亲格外照顾。这样一来,母亲的生活问题得到解决,我不再担心她身体会出现什么意外,也能安心去学校读书了。

当我离家去学校时,母亲又从衣服包里拿出两个淀粉馍,让我带回学校吃,她知道我在学校也吃不饱。不管母亲怎样劝我,我都不愿意把那两个淀粉馍带走,让来让去,最后母亲急了。无奈之下,我拿一个放在口袋里,另一个留给母亲。走出夏庄没多远,我回头仔细观望,直到确定母亲没有跟来时,才赶紧把口袋里的馍掏出来吃了,当时实在太饿了。

返回学校,我及时给大哥回封信,把给母亲买鱼罐头和请求营部干部帮忙解决母亲生活问题的事告诉了他,让他不要为母亲担忧。大哥回信夸我有能力、会办事,并说只要母亲的生活没有问题,他也就放心了。

午饭后,我去太和面粉厂找三哥廉月宣,却没有在厂里看到他,当问及他的情况时,同班的工人说,厂里领导派他去双浮东吴店谷河打面粉了。第二天我请了假,徒步赶到吴店,在谷河的拦水坝上找到三哥,把家里情况都跟他说了一遍。三哥说他在那里走不开,每天任务都很繁重,即使日夜不休息,也完成不了任务。听我说了家里的情况后,三哥非常担心母亲,于是他向班长请假回家,带三个馍回去给母亲吃。班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三哥连夜回来,不然厂长来了,问题就麻烦了。

这时三哥发起脾气,说:“县里做得这叫什么事儿,非得安排厂长在谷河打坝堵水,利用水力来打面,这水就没有力怎么能完成任务?厂长也是瞎弄,县里让干什么他就一根筋去干,来这个鸟不下蛋的地方,这水带不动磨,怎么去打面呢?就是累死也办不成事啊!”我往坝口看了一下,发现吴店谷河打了拦水坝,用木头做成齿轮,水打在齿轮上,利用带齿轮的一个轴,来带动石磨,进行打面,由于谷河水不多,落差也不大,那磨根本就转不起来……

当天下午我就原路返回学校,在去吴店来回六七十里的路上,只见两边一座座新坟堆起,枯草随风摇晃着,按时令已到春耕时节,田野里本应是热闹非凡的,而此时却到处都不见人影。荒草路上偶尔还有死尸,无人掩埋,“尸骨露于野,百里无鸡鸣”。枯藤老树上,乌鸦惨叫不绝,仿佛在泣吟葬曲。此时此景:宿鸟归,路人稀,炊烟少,近黄昏。田野一片荒芜凄凉景象,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一样,静悄悄的。路上又很少见到人影,即便早晚见一个人,都是脸肿的两眼合缝,泛土色,有的还拄一个树棍,人感到十分可怕。一个人行走在路上,我感到更加的孤独和无助。

现在的人们,时刻都在抱怨生活中的不如意,却始终看不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年少的我,只要能让家人和自己吃上饱饭,穿上暖衣,就会觉得很幸福。三年大饥荒,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段历史,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祭奠因饥荒而饿死的亲人。习惯了温饱和富足,早已忘记了饥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当年饿殍满地的凄凉惨景,我至今难以忘记。白面馍和鱼罐头也早已不是稀罕之物,但它却永远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食物,在我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春节到了,超市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每次子女送来过年所需的物品时,我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她老人家要是能享受现在的富足生活,那该多好啊!因为自己在过去的人生岁月中吃了不少的苦,也经历了心灵的痛苦与磨难,所以才倍加珍惜现在的生活。短暂的人生,百般滋味,余味绵长,懂得珍惜才是化解生活苦难的良方。人生不能重来,所以我们要更加珍惜今天,珍惜现在国泰民安的富足生活。  

注:据《太和党办——文史资料集萃》记载,1961年3月20日,由国家计委和国家科委分别组成两个工作组进驻太和县宫集区、坟台区,实地调查1959年冬至1960年夏非正常死亡情况。驻宫集区工作组经过近20天的调查核实,4月9日形成一式两份的《专题报告》,上报国家统计局党组并转交安徽省委。《专题报告》记述宫集区赵寺大队在1959年冬至1960年夏,因饥饿造成非正常死亡极为严重,全大队共死亡1709人,占原有人口的36.3%,死亡人中青壮年占41%。